第396章 二重唱-《秣马残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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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围的工匠和牙兵们见状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在他们眼中。
冲撞了杀伐果断的宁国军统帅。
这个底层小书吏已经是一具凉透的尸体了。
面对常盛的暴怒与周围杀气腾腾的刀阵,刘靖却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抬起右手,做了一个轻描淡写的阻挡手势。
常盛的刀硬生生停在了半空。
刘靖低下头,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,那双深邃的眼眸看着跌坐在泥水里的陆安,目光平静而宽和。
他的心中瞬间了然,若非被上头的军令与公事逼到了绝路。
谁敢连命都不要地在这刀山火海里乱撞?
乱世之中,底层办差何其不易。
他身为一手缔造了宁国军基业的统帅,最清楚底下人被长官逼迫时的心酸与绝望。
可陆安哪里见过这等能定人生死的阵仗。
他整个人彻底僵死了,脸上布满了极度的惊恐,鼻血混着眼泪糊了一脸。
他大张着嘴,想求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像个泥塑般绝望地呆滞着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刘靖的目光越过了陆安那张写满惊恐的脸,顺势落在了地上散开的那份文书上。
那上面,黑底红印,赫然写着:“江州船坞急需生铁三万斤打制扁铁锔与船钉、上等桐油五千斤熬制艌料防水,恳请支度司速拨库钱……”
时间仿佛停滞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接着,在陆安绝望的注视下,刘靖缓缓伸出了手。
预想中的降罪并没有到来。
刘靖身侧的随军从事极有眼力见地跨前一步。
为了防止浓墨污了亲卫的生铁盾牌,他极其老道地在公文底下垫了一张空白的桑皮纸,连同饱蘸浓墨的紫毫大笔一并双手奉上。
刘靖接过笔,极其随意地将那份沾了些许木屑的文书从地上抄起,连同垫纸一起直接按在了一旁亲卫那宽阔的生铁盾牌上。
没有任何官僚司衙的推诿,没有任何按部就班的废话。
紫毫大笔在泛黄的麻纸上猛地按下,笔走龙蛇,重若千钧!
写罢,刘靖随手将笔掷还。
他将那份批好了最高指令的文书连同垫纸一起卷起,手腕一翻,用文书的一端,轻轻抵在了陆安的胸口。
陆安一怔,下意识的接了过来。
“啪、啪。”
刘靖面带笑意,伸出那只刚刚签下数十万贯钱粮的手,在陆安单薄的肩膀上拍了两下。
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。
掌握着无数人的生死,却异常柔软。
隔着单薄粗糙的布衣,陆安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只大手传来的浑厚体温。
这股温热,瞬间化开了他心底所有的恐惧。
常盛愣住了。
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,上位者杀个人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。
可这位威震江南的统帅,不仅没有降罪,反而替一个冒犯他的底层小吏当场批了公文。
他看着这一幕,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。
这位水师悍将心里很清楚,刚才那一撞,若换作别的嗜杀之人,这小书吏早被乱刀砍成肉泥了。
连带着自己甚至也会有牵连……
可眼前这位年轻的统帅,不仅没有降罪,反而替他们当场决断了造船的钱粮。
常盛往后退了半步,双腿一曲,重重地跪伏在泥水里。
一旁的老将秦裴同样震撼得无以复加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,见惯了残暴嗜杀,却从未见过这等胸怀如海的仁主。
秦裴也跟着猛地单膝砸在泥地里。
两位宿将一齐心悦诚服地将头磕了下去。
常盛大声高呼:“末将,代江州水师谢节帅宽宥之恩!”
秦裴紧跟着抱拳怒吼:“节帅仁义如天,末将等誓死效死!”
这一声声粗犷的高呼,瞬间打破了船坞里的死寂。
“唰——!”
周围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重甲牙兵。
闻声齐刷刷地收刀入鞘,动作整齐划一。
远处脚手架上,那些刚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工匠和民夫们,也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。
上位者的一点宽容与庇护,远比那冰冷的陌刀更能折服人心。
人群中,不知是谁最先激动地喊了一嗓子。
紧接着。
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如海啸般在整个船坞内轰然爆发。
“节帅仁义!”
“宁国军万胜!”
狂热的声浪冲天而起。
甚至盖过了江面上的涛声。
刘靖微微颔首,带着那群瞬间收刀入鞘的重甲牙兵,径直越过这个还未回过神的小书吏,继续向着下一座船台走去。
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远去,刘靖高大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船坞尽头。
原本围拢在四周的狂热人群与士兵,也簇拥着他们的统帅浩浩荡荡地离去。
喧嚣的声浪渐渐移向了下一座船台,原本拥挤不堪的空地上,瞬间只剩下了一片狼藉。
陆安双腿发软地大口喘着粗气。他撑着满是木屑的泥地慢慢站起身来,孤零零地站在原地。
他双手颤抖着,小心翼翼地摊开怀里那份卷起的文书,想要再确认一眼这救命的批红。
然而,就在他摊开文书的瞬间,指尖却摸到了一丝异样的厚度。
陆安下意识地揭开那张垫在底下的桑皮纸。
下一刻,他的瞳孔猛地收缩,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。
只见那张原本空白的桑皮纸上,竟然清晰地印刻着犹如刀刻斧凿般的“准”字,以及龙飞凤舞的“刘靖”二字!
那并非墨汁洇透,而是那下笔的力道实在太过雄浑。
紫毫笔锋竟生生划破了上方粗糙的公文麻纸,将字迹的刻痕,死死地烙印在了这第二层垫纸上!
每一笔转折、每一处收锋,都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凌厉杀气。
陆安咽了一口唾沫,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张印着刻痕的桑皮纸。
他小心翼翼的将那张桑皮纸一点点折平,塞进贴着心口的粗布衣襟里。
随后,他攥紧了那份正本公文。
江风吹干了他脸上的冷汗与血迹,陆安没有说话,也没有再发抖。
他只是安静地望着刘靖消失在船坞尽头的背影。
从此刻起,他的心和人,便不再属于自己。
而另一边,那道令陆安敬畏如神明的玄黑色身影,已然走出了喧嚣的船坞。
这趟江州之行,刘靖不仅亲眼见证了无敌舰队的雏形,更在无形中收拢了底层军民的军心。
临行前,他将秦裴与常盛二人招至江畔,神色冷厉地做出了最后的部署:命他们日夜加派斥候巡江,死死盯住对岸杨吴徐温的动向,绝不可放一兵一卒过江。
恩威并施地敲打完江州守将,确保了北面防线的稳固后,刘靖再无牵挂。
他翻身上马,在一众重甲牙兵的簇拥下,迎着猎猎春风,打道回府,直奔洪州豫章郡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在南下通往豫章的宽阔官道上,一支绵延数里的庞大车队,正缓缓驶入洪州地界。
车队外围,是清一色披着黑色铁甲的“玄山都”精锐牙兵。
他们皆是百战余生的悍卒,眼神如狼似虎地警戒着四周的密林与高坡。
这可是宁国军节帅的家眷车队,若是出了半点差池,他们这几百号人全得掉脑袋。
而车队正中央,是一辆由四匹神骏的白马拉拽、最为宽大奢华的楠木马车。
车轮外包着铁皮,车厢底部更垫着厚厚的避震机巧,走在官道上四平八稳。
车厢内铺着名贵的西域胡毯,角落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。
暖香袭人,与外头金戈铁马的乱世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刘靖的三位妻妾此刻正围坐在车厢内闲聊。
崔莺莺与钱卿卿各自的怀里,都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婴。
两个小家伙降生于腊月的严寒之中。
如今恰好刚过百日。
按照唐人祈福的习俗。
即便节度使府富甲一方,主母们也未给孩子穿戴什么绫罗绸缎。
而是套着由寻常百姓家讨来的碎布缝制而成的“百家衣”。
寓意借百家之福气,压住小鬼的侵扰,保佑孩子好养活。
九岁的长女桃儿正没个正形地趴在柔软的锦垫上。
女孩发育本就比男孩早,因而这几年小丫头个头蹿得飞快,梳着俏丽讨喜的双丫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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